雨落山果,灯下草虫

时间:2020-02-08 10:58:10 | 作者:冯晓雨

“雨落惊山果,灯下草虫鸣。”一直喜欢这句诗,真好。王维这诗句,写的好像就是我家乡的景。

我的家乡四面环山。一座座与天接壤的青山,一条条山间曲曲的河流,一块块四方拼接的田野,一栋栋白亮的房屋,一片片幽深的树林,一缕缕温热的炊烟,它们高低错落,散淡地分布在家乡的大地上。

落雨,山间落雨本就美丽,夏秋时节的落雨更是美丽到极致。因为炎热的天气迫切需要降温,这雨又最善解人意。在山脚下,你只看见一片片树林翻出大片灰绿,空中上上下下飘洒着树叶,便知晓:起风了,要下雨了。
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山风把瓦片吹得哗啦啦直响,瓦片连连叫唤着“莫再吹了,我要裂了,我要裂啦。”一会儿,天上滚来隆隆的雷声,山上传来树林的哗哗声,田间送来庄稼叶梢碰撞的沙沙声,青石板上响起雨水的叮叮声……好似一场大型的乡村自然音乐盛典的现场,简直一时难分音色的高下。

再去看看那河流,水面上空仙气缓缓地缭绕,我站在岸上也能沾一沾仙气,仿佛马上就要成为神仙了。接着,“山脉神女”蒙着洁白的面纱若隐若现了。她将青山当作玉簪,又将云彩作为衣裳,将裙摆拖得老长老长的,一直拖到山沟里,踏着清风而来,衣摆在山沟中变幻成一条条长长的玉带,绵绵不尽。

每每这时,我总会拥抱那一片清凉,在仙气缭缭的滩上疯跑,仰着脸笑,觉得落了一身仙气。

山中秋雨比夏雨要温柔许多。它来得不慌不忙,它呀,就是一位粉刷匠。手一挥,人烟寒橘柚,秋色老梧桐。家乡的秋雨总是调皮的,你说他来就来吧,偏偏要和果子们斗着玩。他总是快乐地滑过果子或是挂在果子身上,把果子急得脸通红也不下去,又或是吓得果子“啪”一声落草丛里了,不敢露头。

山果,那一个黄溜溜的,圆滚滚的,肥胖肥胖的,带刺的,粗糙的小东西,对我来说简直是最馋人的诱惑。一场雨过后,果子们都被吓得躲进草丛里去了。这时,我只需要挑一根大拇指般粗跟我差不多的长的树条,伸进草丛,左一翻、右一翻,于是,黄黄的小柿子,黑胖黑胖的大栗子,酸酸甜甜的杨桃,小指甲盖般大小的榛子,一下子都很魔幻地呼啦呼啦滚出来。

我丢下树条,追着他们跑,从山上跑到山下,从这头跑到那头,终于全部给一一擒进了口袋中。拎着它们送给大人后,我再次爬上山拿着木条去对那高大的柿树敲敲打打,到栗子树上摇摇,把杨桃树藤使劲扯一扯。不一会儿,又是一大口袋战利品,我看到他们都裂开了嘴在装子里冲我笑。

夜晚的山间很静,草虫们在放肆地高歌,异常兴奋,仿佛夜幕是它们的盛大舞台。我也有好玩的了,寻着声去找它们,它们在幽暗的草间一跳一跳的,我也跟着一蹦一蹦的。

幽幽的山腰上,只有我们这一户人家。大人们常常在堂屋房梁上栓一盏灯,一拉灯绳,一会儿,灯下就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小蚊虫子。小猫绕着爪子,小狗撑着腿呆呆的,四下一片祥和清凉的气息。

灯一直亮着,发出微弱但温暖的光晕。夜深了,有时会听到狗犬声。柴门吱呀,一阵风送来了一个人,是谁在山间迷了路?是山风将他引到这一户微黄的灯光中的吧?

后来,当我在四下无人的山中看到灯光时,也会心中一暖。那一盏灯,照亮了人们回家的路,我也明白了为何大人们一直不关灯。

天亮了,云雾挑开了天空的眼睛。大人们忙着做饭,耕种。天渐渐下起小雨来,雨中升起缕缕炊烟。不远处,叮叮当当的铃声响彻山间,放羊人来这是讨一碗水喝。奶奶将热气腾腾的豆浆端给他,叫他暖了暖身子。他一口气喝完,吃着山果与我们一同大声谈笑。

叮叮当当渐行渐远,我知道:会有更多路过的客人来,炊烟已升起,果子已备好,灯会一直亮着。只等一阵风一场雨,送来不知去往何处的过路人。